【楼诚】MR. Ming(完)

楼诚除了浪漫主义那一篇第二篇让我掉泪的(虽然我看的也不多吧)。不过是叙述大哥和阿诚的这几十年岁月,太太的文笔让这些光阴流转很有电影感,含蓄又浓烈。可越是这样平淡普通的落笔,越是空余唏嘘与沉郁,让人心里发酸。

旧客疏:

明楼过世有十二个年头了。

这一天早上,明诚罕见地睡了个小小的懒觉。他慢慢上了年纪,早年血火暗影里消磨得睡觉特别轻,如今便睡得越发少,每每天刚蒙蒙亮便醒来。他其实也是睡不好的,只是前一天梦里罕有地梦见了明楼。

画的是我家,又不是你家。

明楼将笔在纸边上一点,话是这样说着,下笔却沉吟着,透出股小心翼翼的谨慎来。

金边眼镜折着一道微微的光。明诚笑了笑,想往他身边走,光影一扰,便从梦中迷迷糊糊醒了。

后面儿是什么呢?明诚不清楚地想着,半梦半醒着为被窝里那点暖意裹在身上,又贪恋地睡回去,想多看两眼。

明楼对他笑,看他走到一边,拿了沙发上的衣服。

我走了啊。明诚将大衣披在身上,又走过去看了一眼画,忽地抬头瞥见明楼鬓角里一丛黑发里支出的一根白发,便伸手过去,顺手给他揪掉了。

哎!明楼吃痛嘶了一声,扬手作势去打他。明诚便笑着,一路躲出门边,伸手一拉。

风雪带着阳光一起扑在他脸上。明诚清醒过来,抬头看了看表,七点钟。

这梦做的不错。明诚起床,开始收拾家,一边这样想。他将被子铺好,套好床罩,又将桌子擦了,窗台,矮柜,门框,摸了一把书架,又去整明楼落灰的书。

他翻了一本,一串干枯的藤花从里头掉了出来,大概是当时明楼看书时顺手扯来夹书页的,后来忙起来便也忘了读。

书页上当时压碎的花汁已经晕成一小片泛黄的斑。明诚打量了一会儿,比对着那块斑,又小心翼翼将花夹回原处。

他将窗前的粉瓷缠枝牡丹瓶端下来,为里头插着的几支文昌竹换水。

不伦不类的。当初明楼翻出这么个瓶子养竹时,明诚端详了几眼,颇有些嫌弃地这么说。

那时候还仍是1930年,明镜刚从一个富商手里买来这爿宅子。她独撑起明家当年将倾的大厦,由此变成个更爱追逐安定,时刻憧憬安稳未来的女人。明楼和明诚陪她北上,奉大姐命来换换家具和摆设。

大姐看上的,说是喜欢富贵。明楼用拇指抹了瓶口上沾的一点水,把竹枝摆摆正。

你啊,不满意去找大姐说去。

明诚用指甲敲了敲,瓶子瓷薄,磕上去叮叮响,里面新换的水清凌凌地晃。

他将竹子插回去,又摆正些,心满意足直起腰来,去收拾别处了。




   

明楼过世的第二十个年头,明台的孙女已经六岁了。

明台最后育得了一子一女,却并没有认祖归宗,仍是姓明。明台住在军区,院子里都是些没轻没重的小子,老来更是将孙女看得重,生怕养的跟小子一样野,便老是将孩子往明诚这里送。

小姑娘名字叫明楚清,明诚听了以后说,这名字好。听着便能清清楚楚过一辈子。明台说,阿诚哥。你这辈子过得够清楚了,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和我大哥耍我的事啊,我记你们到死。

呸。明诚赶紧斥了他一句,怎么说话的?死不死的,不要乱说。

明台嘿声笑起来,那我走啦。

他儿孙满堂还像个年轻人,到老了也是神气十足的样子。

   
   

明楚清打小就喜欢她这个二爷爷。明诚住的老宅子关上门来,就像个把旧日子一起关住的迷宫。三进的院子从门走到头,推开哪一个屋子,里头都有让她惊奇的东西。明楚清垫着脚将架上的留声机唱针拨下来,它竟然还能用,有咿呀的歌声歪歪扭扭传出来。

黑胶的唱片老得很了,走到一行绊住了针,明楚清再伸手去拨,咔一声把针给掰断了。

明诚过来,看见傻在屋里懵懵的小姑娘,又抬头望了一眼坏了的留声机,笑叹了一声,你可真是你爷爷的亲孙女。

明楚清战战兢兢的,躲过了骂,又好奇起来,问他这唱的什么?

明诚说,梅龙镇吧,你大爷爷最后听的。

讲什么的梅龙镇?

讲的当兵的调戏良家妇女。

啊?明楚清呆住,大爷爷爱听这个啊?

嗯。明诚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地编排他的先生,你大爷爷是个老不正经。



   
   

明楼走后第二十三年,秋阴下雨。明楚清上学回来,遇见来看明诚的明台。

明台牵着孙女进门,望见明诚正坐在屋檐下的一小块台子上,盯着一滴滴落下来的雨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家先生说了。明诚五十岁了,坐在椅子上仍是脊背挺直的,你们呀,哪里来的回哪里去。

过了这么多年,明诚到底耳濡目染,学了几分明楼讲话时那股不紧不慢的口吻,眼睛看着这几个红卫兵小将背后门边儿上的人,淡淡说道。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谁没点事让人看在眼里呢。替我和先生向春桥先生带个好。一层秋雨一层凉啦,出去把门带上。

   
   

他坐了会儿,待人挨个撤出去,便起来去后面看明楼。

这都叫什么事呢。明楼正头痛着,经这么一闹更是不舒服,太阳穴突突乱跳,里头像是被人撒了一把搅来搅去的针。明诚替他倒水拿药,一边这么抱怨。

阿诚是越来越会吓唬人了。明楼接了水杯过来,这次头痛来势汹汹,拿杯子的手都抖了起来,仍笑着打趣他。

要不明天搬回去住吧。明诚看他闭眼皱眉,想了想提议道。

就在这儿吧。咱家的老房子,住着清净。明楼把药吞了,站起来。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怕什么。这些人啊,不成气候。

明诚皱皱眉,正要说什么,眼见着明楼一个趔趄,忽地就毫无征兆地倒了下来。

   
   

——急性脑溢血。

再过了二十几年,明诚再想起那天的情景,仍是有些茫茫然的。外头夜雨下起来,车灯乱闪人来人往,他守着明楼,从东四的老宅子去医院的一路上,他不看别的,只怔怔看着明楼的脸。

明楼是老了。他前半生殚精竭虑,老得便快,不过六十几岁,头发便白了一半。明诚坐着,忽起心来,伸手摸了摸他眼角的皱纹,又摸了摸他的鬓角。

发尾短硬粗砺,明诚揉了两把,忽然觉得手下头明楼动了动,似是冥冥中感觉到什么一样,眼睛费力睁开了一线。

阿诚啊。明楼眼神茫茫的,似是自言自语的念叨又似是对他说,给我握握你的手吧。

明诚低低嗳了一声,将手覆上他的手背。明楼手指轻轻攥了攥,便又自那短暂的一线清明里昏迷过去了。

   
   

明楼推进手术室,半夜再推出来。医生跟着他,叹了口气对明诚说,明先生,节哀顺变吧。

明诚捏着白单的一角,手抖了抖,终于还是没有揭开。

他有些奇怪自己竟不是那么难过的。他不去看明楼最后的脸,脑子里便全都是明楼说那句话时的情形。明楼的手心,温暖厚实,掌心多肉,是典型的富贵手。他连最后一刻握上来时手心都仍是温热,那么一只手,牵着他自那个破败阴冷的小弄堂里走出来,自战火纷飞的欧洲走出来,自暗流涌动的上海走出来,最后在生死之前握了一握,明楼就松开他的手,一个人走到黑暗里去了。

   
   

二爷爷又发呆啦?明楚清去趴明台的背,咬着耳朵跟他说悄悄话。

明台把小姑娘搂在胸前拍了拍,将桌上梅子青的开片盘子转过来,让她拿橘子吃。东四明家旧宅子里哪一个物件都讲讲究究,处处透着股老日子的精致。

你二爷爷想你大爷爷啦。明台张嘴接了小姑娘喂过来的橘子,小声跟她说。




   
   

明楼过世的第三十个年头,明楚清十八岁了,谈了一个男朋友。

头一次约会,明楚清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换衣服让明诚和明台看。

这件怎么样呀?明楚清扯扯下摆,又去摆弄领子上的蕾丝荷叶边。

明诚点头说不错,又指点她说头发可以放下来些。

哎呀。明台在旁边捣乱,说道,你问他这个老古董。

二爷爷比我爸懂得都多呢!明楚清反驳他,明诚笑起来,看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有些惴惴的模样,自己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什么。

我陪你去?明诚问小姑娘。我不过去,就送你到地方,看看你的男朋友。

好呀。明楚清抿嘴笑笑,挎起他的胳膊。明诚站起来,拍拍小姑娘的手,准备出门。

你就宠着她,阿诚哥。被丢下看家明台在后面不满意地说。你什么身份了还跟她一起闹。

我什么身份,也给大哥做了三十年的管家。陪陪小孩子又怎么了?明诚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他,明楚清跟着对她爷爷吐了吐舌头。你不疼小姑娘,顾及你的身份,就不要嫉妒楚清跟我比你亲。

明台又要瞪眼睛,明诚已经挽着小姑娘,拐弯出门去了。

   
   

明老先生。

明楚清的男朋友过来车前,明诚摇下玻璃来,看他有些局促地对他问好。

跟楚清处得来吗?明诚问。

处得来。

楚清性格活泼,你要多担待。

是。

喜欢不喜欢都要说,不要委屈她。

不不,楚清很好,不会的。

明诚点点头,摇上玻璃,司机发动车子,原路掉头开走了。

你二爷爷好厉害啊。明楚清的男朋友心有余悸地说。

是呀。明楚清笑笑,嘘了一声。他好厉害的,我爷爷都怕他。我听爷爷说,他只听我大爷爷一个人的话。

   
   

——大哥替谁做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在替大哥做事。

   
   

明诚在车转道的时候看了一眼,明楚清的男朋友送了她一束花。他忽然又想起明楼变的那一朵玫瑰花,递在活泼的法兰西金发姑娘手里,眼睛却越过姑娘看着他。往后一句句情话引得姑娘晕生双颊,眼睛却片刻不离他脸上,直把他也盯得耳根发烧。

我说给谁听的?明楼听他埋怨,喔了一声。你听不懂吗?凯瑟琳小姐的眼睛可不是黑色的。




   
   

明楼走后第三十一个年头,明诚终于把自己的寿数走到了头。

明台接了电话,半晌方才想起来,慢慢把话筒挂上。

不葬在八宝山了吧。明台点殓诸般后事,安抚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明楚清,思量了片刻,最后给了答复。我大哥大姐皆葬在苏州老家,一家人,不好两地分隔,我带阿诚哥回家去。

   
   

明台当天上了飞机,带着火化了的明诚的骨灰。明楼墓碑边额外空了位置,比兄弟近,又比夫妻远。他到时碑也到了,正放在一边,明楼是白碑,明诚那块是黑的,沉沉的暮色里,搁在旁边仿佛是明楼墓碑投下的影子。

明台亲手将骨灰盒安置下去,正正放好。立碑盖土,天已经完全黑了,沿线的路灯亮起来,他借着灯光,摸了摸明楼的名字,又摸了摸明诚的名字,再走过几步去,摸了摸明镜的墓碑。

他们三个墓碑上的像,都是自那张全家福上影下来的。明台手按着明镜相片的边缘,再看自己的手,已是筋骨嶙峋,满是老去暗淡的斑点与皱纹。

   
   

他又想起那个黑暗,阴险,充满尔虞我诈,刀枪血火与硝烟,又一样充满豪情壮志的年代。而当初一起自那个年代走过来的人,现在已经只剩下他一个了。




   
   

脑洞来自上午窥屏看到的,翼朝鼎和翼朝铸兄弟。

题目来自Mr. Holmes。请大家感谢推这部电影给我的无名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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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令书城楼北旧客疏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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