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见。双毒战友向。

沈清渡。:

三见。

不提生活在一起,王天风与明楼,真正意义上的正式见面有三次。

    


    第一次是在军校宿舍。
    那时候是秋天,一阵阵风过,窗外头的树叶便簌簌打着旋儿落下,是满天满地的金黄。
    王天风正抽着烟盘腿在床上坐着,百无聊赖,眼神直勾勾看着窗外声势浩大。他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欣赏不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的诗人心境,只借着无数人赞叹感慨的无边落木打发时间,甚至看得入神。
    直到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他一惊,回神,烟灰烫上指尖。
    明楼拖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迈进宿舍门,头一眼见的就是王天风吞云吐雾的样子。

    王天风受了烫,手指一蜷,在床上拼命甩着手散热,只是眼睛却不闲着,正狠狠瞪着猛烈咳嗽的人。
    明家的家教是出了名的严,酒还好说,烟却是被明镜明令禁止的。且不提明镜不许,明楼以前也悄悄抽过,烟草气味在肺部横冲直撞的体验着实不怎么美妙。这方受了罪,回家还被明镜循着烟味儿按在小祠堂里打上个半天。竹条破空猎猎,落得红痕满身。    

    可就算不抽烟,烟味也不是不能闻。但落得这么个狼狈模样还是首回,却也怪不得他——他来之前,门窗都是紧闭着的。原本明楼进来还引了风儿随着敞开门洞灌进,却无奈他习惯太好,顺手将那缕风也堵死在门外。
    见明楼凄惨模样,似是肺都要咳出来,王天风总算是出了口恶气,也不再吹胡子瞪眼,可依旧没空顾及明楼如何如何,自己还在吃痛甩着手。烟气被他带动飞起,颇有些笔走龙蛇的架势来。

    待到余热散尽,明楼也开了窗。风从洞开的窗吹进,将浑浊空气搅散,两双眼睛才在明了的空气中相接。
    王天风与明楼,是那届最优秀的学员,在今天之前,还没如此正式见过面。
    彼时两人都还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争强好胜的少年心性自然是常态。宿敌面前,难免要争个风头,尽管这风头是出在关着门的一间房间,房间之外的某某或是谁谁,一概不知。
   
 
    明楼冲他伸出手去,王天风冷哼一声,这才不紧不慢下床,不情不愿握上。
    两只手一交织,理所应当便握出一股子针锋相对的意味来。
    明楼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使劲儿攥着那只手不愿放。
    王天风眉梢一挑,多月训练,早已生了本能反应。不过是虚握一下,发觉抽不开手,也便遂着三分本能七分有意,借力往明楼怀里撞。
    重心失衡,明楼的防御终究是被王天风另手带来的狠狠一拳给扰了回去,连带着嘴上功夫也来不及耍,只在倒地前一刻伸腿将王天风也一并拉下,说是有难同当。

    秋日的阳光显然不能带来暖意,地面冷硬,两人也不介意,就着暮暮日光便滚作一团。
    等到王天风好容易瞅准机会扬起拳头往明楼脸上招呼,却被他开口制止。
    拳风骤停,王天风的一双手稳稳停在他鼻尖。明楼却还有闲情逸致好整以暇地挪开王天风近在咫尺的手,理了理略微凌乱的头发,仿佛胜的是他。
    “点到即止,点到即止。”

    王天风对他的作派嗤之以鼻,更懒得同明楼多说,起身弯腰准备捡起方才因打斗而不慎落下的烟头拿到阳台埋了,却不想又被明楼叫住。
    “扶我一下。”
    王天风忍无可忍似的眼角一抽,一只手却依旧转个方向搭了把手,可曾想才搭了一半,五根手指便绞在一起,是惊心的疼。
    明楼花了不小力气在蹂躏王天风的手上,五根手指不断交叠,甚至能听见骨头磕碰的“咔咔”声。
    王天风一双眼都写满了疼痛和愤恨,挣也挣不开,只得破口大骂,用词之华丽让明楼一双眼里都盛了诧异。
    王天风实打实被暗算一通,终是被明楼扳回一局。待到明楼满意了,才卸去力道,就被王天风毫不犹疑迅速撤开手,像是唯恐再被他暗算,动作幅度之大令人咋舌,明楼才直起的上半身便又重重倒回去。

    后背吃痛,却见明楼也不着急起身,单手撑地冲他春风得意般的笑。明眸皓齿,霎时间像是窗外的风也止住喧嚣,树也定了枝叶。夕阳余晖洒进,衬得他更是惹眼,也怪不得上海滩的小姑娘们总飞蛾扑火般扑到这盏不省油的灯上。
    明楼舌尖微曲,抵着薄唇将气息往外一送,摆出一副故作高深的绅士模样来。
    气音不重,偏偏还是满口哄姑娘的好听语气,恰好能让王天风听到。人是好人,景是好景,话却不是什么好话。
    ——“兵不厌诈。”

    王天风被他这副模样恶心到,黑了半张脸狠啐一口,将本欲拾起的大半根烟踩灭,一脚踹向明楼。做完了这些,便继续顶着郁郁阴沉神色摔门而去,也不管明楼会不会替他销赃。后者却不急不恼,就地坐着扯过行李收拾,全然不敛脸上笑意。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两人关系与初见时并无二致,谈不上坏,也谈不上好。只是这默契却是实打实的,且自初次见面就有所体现,具体点儿说——两人对彼此都印象极差。
    唯一仅剩的一点儿好印象,大抵是王天风临出门前听得明楼低声念了他的名字,又庄重严肃的接了一句——抗战必胜。
    王天风便在刚关上的门后头回应他。
    “明楼,抗战必胜。”
    


    第二次见面是在上海,乡村俱乐部。
    那是许多年之后了。

    不过是才打了个照面儿,明楼多年来的伪装便被王天风的有恃无恐与狂妄自负给毁于一旦。
    事实上时隔多年,两人都变了不少。温文尔雅的明楼学会拍着桌子怒骂混账,怎么粗俗怎么来。王天风也学会品名贵的酒,抽上等的烟,装起上流社会来游刃有余。

    而待到两人再次揪着彼此的衣领扭打在一起,闻讯赶来的秘书和副官才见到两位长官没有半点儿长官样的幼稚模样。
    秘书和副官自然维护自家长官,先是费尽力气拉开二人,又苦口婆心劝说半天,可话语才出口几句,便又被王天风与明楼给齐齐呛了回去。
    ——“要不你们先打一架?”
    副官与秘书无言,平白无故受了怒火,无辜又委屈,只得感叹一声这该死的默契。

    这场架开始快,结束也快。纵使再怎么幼稚,终也是要扯回正题的。

    明楼最终还是对王天风的疯狂服了软,或说是不得不服软。
    毒蜂最危险之处,莫过于奋不顾身,玉石俱焚。
    再加上他的即兴发挥,莫说是敌人,连明楼也要惧上三分。
    王天风总算得到他想要的结果,虽说不用明楼松口结果也一样,只是若没了他,后续处理终究算不得圆满。得他认同,才真真叫万无一失。
    至此,死间计划,开篇完美。

    临走,王天风又留给明楼一个果决背影,像是毫不留恋般欲推门离开。一直到手指搭上门把,他才堪堪驻足,门外灯光耀眼,透过装着凹凸不平的五色玻璃折射出万般光芒,一时间也染的他也不那么冷然。
    他面朝着光,又像是要被看不见的深渊吞噬,等到明楼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
    ——“抗战必胜。”

    明楼亦如此回他。
    汉奸装扮总算不那么合身了,甚至有些好笑。

    他看着王天风的一片衣角从戛然合上的门缝中飘飞出去,伸手夹起王天风留下的早已冷熄的烟,长长叹息一声。
    “疯子,抽烟的习惯,你是不用再改了。”

    敲钟人已至,丧钟敲响。
    而他们都以为那是最后一次相见。



    第三次见面,是在明楼的座驾上。
    明楼才结束有关第三战区的会议,会议很长,从早上一直开到傍晚。会上气氛死寂,藤田芳政拍着桌子怒吼,凶狠又悲怆。做戏做全套,明楼也陪着难过。
    甚至到了车上,那股子悲伤劲儿也没完全消去,像是入戏太深。
    当然,他也没有时间去换下戏服。叫王天风看到,又该是被冷嘲热讽一般。
    王天风与明楼并排在车后座上,却难得没有开口讥讽他。
    关起门来又是自家人,明楼于王天风,也不再伪装,本满是神采的眼中此刻疲态尽显。他伸手按上太阳穴揉推,王天风该知道,他的头疼病又犯了。

    是个冬天,甚至日子也才悄无声息滑过除夕没多久。
    管家阿诚开着车,车窗闭得很紧,唯恐有风雪趁着大开的窗刮进来。
    车速不慢,短短一瞬便行出几里远。明楼眼中本是伪装的悲意竟真切几分,深重几分。
    他开口,难得夸赞王天风一句。话是好话,却掺杂着深切悲伤,王天风听到,该是又怒骂他煞风景。
    “疯子,计划成功。不得不说,还挺有效。”
    王天风却依旧没有回他,像是改了性子,或是懒得同他说话。
    少了两人针锋相对,此刻也只有发动机隆隆声不停。待到头疼略有缓解,明楼放下手来,目光在身旁一扫,只稍作停留,便又投向远方白雪茫茫处。
    风骤雪疾,明楼的心思飘的老远。他屈指在身侧不大的黑檀木盒子上轻敲,清越响声打破寂静,将沉闷气氛搅乱。
    他无端勾起个笑来,若是除去眼底化不尽的哀伤,看着还颇有些愉悦。
    “没想到能再见到你,还算不错。”

    他想起去巴黎执行任务的前一天晚上,王天风坐在烛火前面,烛焰跳动,将他的身形都拉长,时不时还噼啪作响,将一地黑影剪得粉碎。
    王天风突然转过头,从眉眼至语气都极其认真:“我要是哪天死了,你记得把我带回军校。”
    明楼当时嗤他一声,将他的委托归于执行任务前的紧张,冷嘲热讽他难得出现的消极心态与不自信。
    明楼最终也没应承下来,只回了他一句话。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王天风也不怒或认同,只是在烟雾缭绕中沉默无声看着烛泪低落,糊在底端。

    车身一顿,思绪回笼。冬日的天黑得极快,不过一段归路,上海便笼罩在一片夜色中,灯光陆续亮起,又是纸醉金迷的糜烂。
    明楼下了车,走在明公馆前的小道上。
    他回身而立,看远处徒有其表的繁华,也看血肉交织的黑暗。
    目光所至,千家灯火,万般阑珊。

    “如你所愿。”



    明楼最终还是回了军校一趟,在后山青冢前抽完了整支烟,他眯眼,感受肺叶逐渐被烟味浸染。
    这么多年,他头一次理解王天风嗜烟的理由。
    火光终熄,他挖了个小土坑,将烟头埋在里面,一如初见时替王天风处理赃物那般,尽管现在再没人管他们了。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眼前大大小小的土包,直与远处层云群山相接。

    他说完那句话,把最后一口烟气混进空气。
    ——“王天风,抗战必胜。”

    只是这回,却再没人应他了。



    王天风与明楼统共见过三次。
    其中两次针锋相对。
    五句抗战必胜。
    一次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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