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特产】【刀】似是故人来

forrest:

1946年,上海。

周晓南知道,他妻子苏云有一本百般爱护的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集》,下册。

周晓南是商行老板,他的妻子是保密局上海站的机要处处长,外人眼里,他们是羡煞旁人的伉俪。

只不过这些都是他们的表象罢了,周晓南和苏云都是gc党,周晓南的商行是联络点,苏云是潜伏在gm党队伍里的卧底。他们也不是真夫妻,只是受组织安排,假扮夫妻,方便行事。甚至,周晓南知道,苏云并不叫苏云,她的真名叫陈佳影,也可能,陈佳影也不是她的真名。

他还知道,陈佳影曾经在东北高兰一带执行过一系列高难度的任务,她曾经的丈夫唐凌,也牺牲在那里。

周晓南觉得,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陈佳影才总是冷冷的。

是,周晓南喜欢陈佳影,很少有男人能不为她动心,她的美貌,她的身段,她的言谈,她举手投足间不经意的风韵,就连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都有漩涡般的吸引力。

为免暴露,他们每晚共处一室,陈佳影睡床上,他睡一旁的沙发上,一直如是。周晓南自认仪表堂堂,又是文化人,这日复一日,一定有机会融化陈佳影那颗心。可陈佳影没给过他一丝一毫的机会,但凡在人后,她一定敬他于三尺之外,一丝不苟为他收拾碗筷,打理衣物,铺好床铺,却没有一个多余的神情,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就算是睡前的时光,陈佳影也只是靠在床头,小心翻看着那本《莎士比亚戏剧集》,然后伴着一声客客气气的“晚安”关灯睡觉。

某天,周晓南回来得晚,进卧室时,陈佳影坐在梳妆台前。

他看到那本书放在床头,走近前,顺手把它拿了起来。

陈佳影从镜子里看见他的动作,慌慌张张转身站了起来。

周晓南几乎没见她这么张皇的样子,愣了片刻,悻悻然把书放回了原位,清清嗓子:“那个……你喜欢莎士比亚?”

陈佳影在一瞬间就敛好了神色:“谈不上。”

“那我看你每晚都要捧着看呢。”

陈佳影垂下眼帘:“打发时间罢了。”

周晓南有些尴尬,他摸摸书本的封面,深红色的牛皮,烫金的标题,看着有一点年头。

“你这……应该是一套两册的吧?怎么从来没见过上册呢?”

“……不在我这。”

周晓南迟疑良久,还是没憋住心里的疑问:“佳影,这书……是不是你丈夫留下的?”

陈佳影蓦地抬起头,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千里之外的浅笑:“不是。你还是别瞎猜了。”

“好。”周晓南咽咽唾沫,他上过教会学校,也念过莎士比亚,“佳影,莎士比亚有一句诗,我特别喜欢,你听过吗?‘时光,任凭你有多狠,我的……’”

“晓南,”陈佳影坚定地打断了他,眼中恍惚一阵痛楚,“时间不早了,休息吧。”

周晓南带着受伤的自尊回到沙发上。陈佳影那晚没有看书,但关灯前,周晓南看见她抚了抚那书的封面。

指尖流连时,她眼里有周晓南从未见过的无限的温存。

周晓南在那一刻知道,自己永远不会有走进这个女人心里的机会了。

 

1956年,高兰。

市公安局机要科负责秘书工作的王芳知道,他们的陈科长有一本百般爱护的洋文书。

陈科长在他们这小小的机要科是一尊不折不扣的大佛,论资历,人家三十年代就在高兰地界上纵横了,给个副局长当当也不为过。

只是人家好像也不在乎这些,每天兀自埋首机要科的工作,得空的时候也只是拿起她那本洋文书翻上两页。

大家都敬陈科长三分,也都暗忖她是个怪人,待人接物无处不周到,关照下属也亲切得很,你的心思她都猜得到,却又好像一直游离在大群体之外,年纪老大不小,却也没个家室,一门心思在工作上,照理说陈科长虽然不是黄花大闺女,但是姿色照样是有的,人又收拾得干净妥帖,有时候连着几天吃住都在办公室,人家照样光彩照人的。局子里也有不少像样的老同志,结发妻子死在战乱年代,独身多年,对她也有心思,陈科长要找个好人搭伙过日子,不该算什么难事。

可人家偏是油盐不进,你往前稍微多走一步,她就不动声色退两步。

于是陈科长就一直是独来独往一个人。

小王寻思,怕也是个有故事又情重的人,要吃苦头的。

不过小王也有自己的心事,她心里有喜欢的小伙儿,不敢开口捅破窗户纸。

刚下班,档案科的小张又怯生生来问她要不要一起看电影,她一畏缩,顺嘴就拒绝了。陈科长喊她送材料,她站在桌前,生自己的闷气,走了神。

一抬眼,忽然瞧见陈科长站着,吓得小王打了个立正。

“我刚看小张来找你了?”陈科长脸上笑盈盈,却还是不怒自威的样子。

“是。”

“你怎么没去呢?”

“忙……忙。”小王顺手抄起一沓文件。

陈科长眼睛一眯:“你喜欢人家吧?”

小王脸“唰”地一烫:“您别乱说。”

“嘴硬,”陈科长走到她近前,“我看过你去档案科送材料的样子,跟谁都热络,就是不敢看人家小张。”

小王不出声了。

“喜欢人家就抓紧,当心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话里像是玩笑,语气却认真得很。

小王刚要张嘴说话,陈科长又给她堵了回去:“可别跟我说什么你是女孩儿,不能先开口之类的话。感情这事,两个人推推让让,等你回过神的时候,怕是就来不及了。”

小王垂下头,嘟囔:“反正都在一个单位,还能跑了不成,再等等也无所谓。”

陈科长眼睛一暗:“你们年轻人,觉得时间多得是,是吧?人这一辈子,变数太大了,今天说了再见的人,可能真就再也见不着了。”

小王听得一愣一愣,心想科长今儿是怎么了,却见陈科长好像惯性一样一只手搭在她那本宝贝书上,眼神飘远了。

“科长。”她唤了一声。

陈科长蓦地回过神,定定看了小王一眼:“你要真喜欢他,抓紧了,别错过。”

小王应着。也不知道,科长当年错过了什么人?

 

1966年,高兰。

巷子里有几个邻居知道,住巷子最里面的女人有一本百般爱护的毒书。

她姓陈,公安局退下来的,听说年轻时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主。人不坏,见面问好都算和气,除了话少了点儿,不爱热闹,没啥毛病。

只是这年月,大家都争着跟旧社会和反动派划清界限,小资产阶级的东西,那是绝对不能留的,留下来那就是大错。她偏还要偷偷摸摸趁着日头好,拿到小院里晒晒,这下好,不知道让哪家趴墙头的小子看见了,告了状,抄家的人第二天就踹开了院门。

街坊四邻有好事的,扒在门口往里瞄,那女人被按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腰杆还是笔直笔直,声音却打着颤。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谁给你们的权力,能这样胡来?”

没人搭理她,众人轰轰烈烈,进进出出,在她面前点上火盆,从屋里搜出的“毒瘤”“毒草”一样样被扔进火里,烧得劈啪作响。

几样瓶瓶罐罐。

几件上了年头的漂亮衣裳。

还有些花花绿绿的书啊本子啊。

女人抿了嘴,直勾勾盯着火盆,好像烧的不是她的东西似的。

忽听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哎,她平日里总捧着看的那本书,咋没见着?”

众人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逼问起来。

“烧了。”女人说。

没人信她的话,第二轮抄家就这么又开始了。

据说那本书后来是从床缝里给搜出来的,大家于是知道,她怕是也料到了有这么一天。

为首的毛头小子耀武扬威把那本书往火里扔的时候,女人的眼睛一下子也烧起了火。

她挣开了按着她的手,腾地站了起来。

“你给我放下。”

所有人都静了,她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一双眼睛好像突然成了能开膛破肚的刺刀,拿着书那小子猛一下像是给剜了魂儿,定在原地了。

旁边不知哪个心狠的先回过神来,一皮带抡过去,沉甸甸的皮带扣正砸在女人额角,粘稠的血沿着鬓角往下淌。

门口有胆小的赶紧捂着自家孩子的眼睛溜了。

“反了你还!”

众人就又热闹起来。

那本红皮儿的鸟语书被送到火盆边上,刚被燎了一个角,女人的眼神儿突然就空了,膝盖一软,跪在那了。

“我求你们,给我留个封面吧。”她细声细气说。

“里面的内容烧了就是了,我就要个封面,我求求你们。”她又哀求。

“它是我一个念想。”女人最后望望天说,眼睛眨巴眨巴,却没见有泪。

烧书的大概一时不忍,骂骂咧咧还是把封面给扯了下来,扔在她脚边。

“散了散了。”有人喊,大家就磨磨蹭蹭地开始往自家走。

女人坐在地上,半晌费劲地爬起来,拾起那红色封面,仔仔细细拍净尘土,进屋了。

 

 

1976年,北方某劳改农场附近。

恐怕没人知道,牛棚边上草房子里那个老女人,曾经有一本百般爱护的英文版《莎士比亚戏剧集》,下册。

快开春了,天气还是冷得紧,不过真是冷得厉害了,好像又没什么感觉了。陈佳影今晚好像就觉不出有多冷,尽管外面分明是白花花的一片,风也刮得呼呼响。

她往旁边草垛子里摸摸,拿出一张红色牛皮的书籍封面,烫金的字掉得差不多了,可是手指摸上去还是能依稀分辨。她摸着摸着,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1935年,她和王大顶在和平饭店前告别前,她专门去了最有名的书店,破了一笔不小的费,买了一套上下两册的《莎士比亚戏剧集》。书店老板当时还一个劲儿夸她品味好,说这是他朋友从英国带回的,全东北怕是也只有这一套。她就笑,心里想着王大顶这家伙拿着这套书,不定要怎么得寸进尺地炫耀。

然而王大顶捧着这两本厚厚的书,却局促得不行。

“你说你平时老吊着个脸,这临了给我送这么大个礼,这洋文我也记不得几个了……”

陈佳影面上绷着脸,心里憋着笑。

临走的时候,王大顶在她背后叨叨:“你记着,黑瞎子岭二当家媳妇儿的位置还给你留着,我认真的。”

她没回头。她能说什么呢?一个特工,一个土匪,能怎么样呢?倒真不如相忘于江湖,省得互相耽误,也省得徒增烦忧。

忘得掉吗?

往后十年,她强迫自己忘了这个人,却总是在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想起那张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圆脸。

去书店,瞥见新上的莎士比亚诗集。

在路上,余光里走过一个拄拐杖的高个男人。

她甚至换了香水。明明是她自己的味道,却总让她仿佛又回到那座富丽堂皇的大饭店。

1946年元月,她接到新任务,要前往几千里外的上海,改名换姓,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还。

临行前,她跟自己妥协了,她要去一趟黑瞎子岭,当面跟王大顶道个别,那傻子,万一还真一直等着她呢?

那天就像现在这天气差不多,大雪险些封了山,她刚到山口,就让暗哨看住了,一路押送到山头上。

她还跟那俩兄弟逗乐:“你们当家的,挺有一套嘛。”

山头木屋里,蓄长头发的王大花见到她,懵了半天。

良久哑着嗓子说了一句,陈佳影,我哥已经没了。

她说,1936年,黑瞎子岭众人加入抗联没多久,在附近山沟里活动的时候,被伪军伏击了,我哥嚷嚷着非要殿后,中了两枪,没救过来。

她说,山里缺医少药的,有个半桶水大夫给看了,说我哥熬不过那天晚上,我哥硬是撑了三天。

她说,我哥咽气儿前最后一句话,老妹儿啊,哥等不到佳影了。

王大花中间出去了一趟,陈佳影没什么印象了,她一直就站在进门的地方,觉着这偌大的天地,好像一片死寂,静得她喘不上一口气,又好像转得飞快,晕得她站不直身子。

王大花又进来时,手上拿了那本《莎士比亚戏剧集》说,我哥可宝贝了,说是你送的,你拿着吧,留个念想。

陈佳影木然接过那沉甸甸的精装书,嘴巴张开又合上,末了问:“怎么只有下册呢?”

王大花避开她的眼睛回答:“另一本儿,随我哥,埋了。”

又问她:“你要去看看我哥不?”

陈佳影摩挲着书的封面,说:“我走了。”

王大花什么也没多说,遣了三个小伙子送她下山。

那天的路可真难走,陈佳影走得一步一滑,她看着周围密密麻麻覆了雪的大树,只觉得自己心口也压着冰,连疼都觉不出来了。

她什么都想过了,她想王大顶可能认不出她了,王大顶可能忘了她了,王大顶可能已经有老婆孩子热炕头了。

她独没想到,那个活蹦乱跳的王大顶,十年前,整整十年前,就永远留在这片林子里了。

那滋味,太苦了,太难受了。

陈佳影恍惚听见茅草屋的门叫风吹开了,她费劲睁开眼,好像能看见雪花翻着跟头往屋里飘,可她太累了,她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这一切,该到头了吧。

“媳妇儿。”

她听见有人叫她,使劲偏偏头。

王大顶蹲在她身边的地上,还是四十年前的模样,耷拉着嘴角,拧着眉毛看着她,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似的。

“你说你,怎么老把自己祸害成这个样子呢?”

王大顶说着,伸出一只手把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他这手可真暖和,四十年前,她为什么没多握一握呢?

她颤颤巍巍举起那片已经破败不堪的封面,王大顶凑近前看了看,苦笑:“你真行,为了本书,吃这么大苦头,你不怕我心疼啊?”

她想告诉他,她拼了命也要留着那本书,哪怕只是一部分,因为这是个信物,她害怕,过了这么多年,没了这信物,他要怎么认出老成这样的她?

她想骂他,“我绝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你怎么就这么信守诺言呢?凭什么,平白无故让她受这多年的煎熬,而他却还是笑嘻嘻的青年模样?

可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天只含混吐出两个字:

“人渣。”

王大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眉眼都垂了下来,像极了幼时邻居家性格温吞的大花猫。

“你以为就你情深意重啊?”他唧唧歪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摆在那片破封面旁边,再抬眼时,又是一副要讨她欢心的笑脸,几缕碎发掉在额前。

她睁大眼睛去看。

《莎士比亚戏剧集》,上册。

“佳影,我接你来了,”

他认认真真说,

“咱俩又在一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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